文/林吉祥
小時候的我,內向到近乎病態。光是跟人打招呼就會讓我焦慮不已,只要能躲開社交場合,我絕不露面。然而,在安靜的外表下,其實藏著一個極度叛逆的靈魂。我那時很難適應傳統習俗,對權威更有種深惡痛絕的排斥,因為我始終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那些無理的要求。
當時的台灣教育並不重視「批判性思考」,反而不斷強調尊師重道、服從與忠誠。對正值青春期的我來說,這些所謂的「美德」,聽起來更像是為了方便管理而發明的工具。我常聽到長輩或老師說些我根本無法認同的話,但我卻找不出邏輯去反駁。加上華人文化避諱衝突、講求表面和諧,我除了把滿腹委屈吞下去,別無選擇。
這種壓抑感促使我走向哲學。我渴望學習,深信唯有透過知識,才能解釋我正在經歷的種種不快。我開始鑽研哲學史,理解各種思潮與思想家的辯證,這給了我一套分析工具,去解構我的生活經驗與文化傳統。
起初我沉浸在西方哲學,但後來接觸到佛學,心境逐漸產生了轉變。與許多停留在理論推演的哲學體系不同,佛教非常強調「實踐」。就這點而言,它對日常生活有著極大的幫助。
我驚訝於佛陀關照問題的廣度。從如何經營夫妻關係、理財之道等「世間法」,到如何修成正果、成就覺悟的「出世間法」,在經藏中都能找到指引。最令我震撼的是,我從未想過透過修行,自己有一天也能達到像佛陀那樣的境界。
與其他信仰相比,我在佛法中看見了「徹底的平等」。這裡沒有階級高低之分。佛陀是一位導師,他傾囊相授,唯一的目標就是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成為像他一樣的老師。
這種架構深深觸動了身為教育工作者的我。我開始明白,所謂的「三寶」,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宗教圖騰,而是一所讓人安心學習的「學校」:
佛: 是引領我們的大師、教授。
法: 是課程內容與核心教材。
僧: 是助教、行政人員,也是陪我們一起努力的同學,共同維持學習環境並互相扶持。
在這所學校裡,一切以理性為依歸,徹底翻轉了階級、種姓或種族優越的觀念。一個人是否值得敬重,全看他的品格、智慧與奉獻,而非膚色、家世、權力或財富。在佛陀的時代,無論社會地位多麼懸殊,進入僧團後一律平等。
此外,這所學校對「成功」的定義非常具體,一點也不抽象:那就是看你消除內心煩惱的能力,以及定力和智慧的深淺。
我被這套教育體系深深吸引。33歲那年,我決定正式「皈依」三寶。對我而言,這不是在拜神,而是正式「入學」註冊,向一位充滿慈悲與耐心的老師致敬。那種感覺是溫暖且踏實的,完全沒有對神威恐懼的束縛。
這段心路歷程也讓我重新審視自己在教育界的使命。我現在體認到,唯有真正啟發一個人的獨立思考能力,並引導他們走向利他的道路,這個社會才有獲得幸福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