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支箭的啟示：如何打破「慣性反應」的痛苦輪迴？

文/林吉祥

佛陀曾提出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：「當一個凡夫與一位聖者同樣感受到痛苦時，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？」

他解釋道，兩者都會感受到不幸帶來的最初刺痛。無論是身體受傷或突如其來的損失，沒有人能免於這「第一支箭」的傷害。然而，凡夫在感到痛苦時，會生起恨意與厭惡；在感到快樂時，會生起貪念與執著；而在感到平淡時，則處於渾噩無知的狀態——這就是一種受制於環境、未經思考的「慣性反應」。

相較之下，修行者鍛鍊的是從「貪、嗔、癡」這三毒中解脫。當他們被第一支箭射中時，會保持冷靜與覺知，拒絕再朝自己射出「第二支箭」。（出自《相應部》36.6 箭經）

我與「第二支箭」的搏鬥

對於這項教導，我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體會。三十多歲時，我長期處於高度焦慮中，身體因此出了狀況。我患有慢性胃痛和反覆發作的十二指腸潰瘍，痛起來簡直要命。

那時，每當胃痛發作，我就會陷入憤怒與厭惡的慣性反應。我心裡會想：「為什麼我的身體這麼沒用？為什麼它不能配合我的工作？」我對自己的身體感到無比憤怒，而這份憤怒就是「第二支箭」。當時的我並未意識到，這份怒氣源於對「不舒服」的深度排斥。我對胃痛生氣，反而創造了巨大的心理壓力，導致潰瘍更加惡化。我把自己關在一個自找的痛苦輪迴裡。

從「反應」轉向「覺察」

直到我遇見了「第二支箭」的教導，一切才有了轉機。我意識到，雖然我無法總是控制第一支箭（胃潰瘍的生理痛），但真正的痛苦其實來自第二支箭（我的反應）。

我開始在痛楚發作時練習「正念」。不再像以前那樣反射性地生氣或自怨自艾，而是嘗試用中立的心態去觀察疼痛。我提醒自己：「沒關係，這只是一種生理感覺。這就是擁有肉體的本質。」

當我接納了第一支箭，而不加上「憤怒」這支第二支箭時，我的內心變得穩定許多。我發現，當心靈處於和平狀態、不再火上澆油時，身體的自我療癒機制似乎運作得更有效率。疼痛變得可以忍受，康復的速度也變快了。

一輩子的練習

我們大多數人一生都在被生活的「第一支箭」所傷——可能是疾病、失去或挫折。但我體會到，真正的負擔其實來自我們的慣性反應：對快樂的渴求、對痛苦的厭惡，以及對這些心態如何困住我們的無知。

我與「第二支箭」的對抗仍在持續。這無關乎自己是否比別人優秀，而是誠實地面對自己。我發現，透過慢慢削弱這些舊有的反應習氣，我能以更清明的心面對挑戰，減少自找的苦受。這是一場謙卑的日常修煉，讓我們在「本能反應」與「選擇平靜」之間，找到出口。

2/5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