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林吉祥
回首過往,我生命中很大一部分的時間,都將自己囚禁在一座名為「自我」的孤島上。
從小,我就是個極度內向的人。我就像是一顆拒絕張開硬殼的蛤蜊,將所有情感深鎖,不讓外界窺探分毫。因為過度的害羞與嚴重的社交焦慮,旁人常誤以為我「反應遲鈍」,甚至覺得我不夠聰明。
這形成了一個痛苦的惡性循環。因為深信自己不如人,我變得畏首畏尾,連最簡單的日常瑣事——比如做點家事——只要有他人在場,我就會緊張得手足無措。再加上我又瘦又小的外型,那份自卑感更是如影隨形。我感到深切的孤獨,那是一種困在心靈牢籠裡,連對家人都無法敞開心扉的窒息感。
為了在這份痛苦中生存下去,我發展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好勝心。
我比任何人都努力,最終確實在學業上名列前茅。但坦白說,我的動力是有毒的:我讀書不是因為熱愛知識,而是拚了命想成為「人上人」,好向世界證明我並不愚蠢。
這導致我的生命陷入一種極端的擺盪。當我覺得自己「不如人」時,自卑感會將我壓垮;但當我表現優異時,我又會盪向另一個極端——傲慢。我開始在心裡輕視他人,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填補內心的不安。
如今回頭看,我對那樣的自己感到深切羞愧。那時的我,終日都在拿著一把尺,衡量那個永遠覺得「不夠好」的「自我」。
一切的改變,發生在三十三歲那年。我接觸到了佛法,開始研讀《相應部》(Samyutta Nikaya)。佛陀在經中反覆引導弟子去探究一個核心問題:這個我們緊抓不放的「自我」,究竟是真實存在的,還是一種幻象?
我開始試著透過「五蘊」(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)的視角,來觀察那個所謂的「我」。我恍然大悟,如果將這些不斷變化的身心現象一層層剝開,根本找不到一個永恆不變的主體。我拚命維護的那個「小我」,並非堅不可摧的堡壘,而只是一個因緣聚合的幻影。
這個覺悟成了我的解脫。我終於明白,自卑與傲慢其實是一體兩面,兩者都是因為我們試圖用一個虛幻的標準來衡量自己。既然「自我」本是幻覺,又何必花一輩子的時間去與他人比較?
那樣活著,真的太累了。我決定放下它。
拼圖的最後一塊,來自大乘佛教的菩薩道精神。佛法教導我們:若想證得殊勝的「果」,必須先以慈悲心去滋養眾生的「根」。
在過去的二十四年間,我投身於志工服務。這份轉變是深遠的。當我不再執著於盯著鏡子裡的自己,轉而專注於如何幫助他人時,困擾我半生的社交焦慮竟悄然消散。
在與人互動時,我腦中不再盤旋著:「他們會覺得我笨嗎?」或「他們會覺得我醜嗎?」這些恐懼失去了立足點,因為那個總是擔心被評價的「我」,已不再是宇宙的中心。
取而代之的,我唯一的念頭只有:「我能為眼前這個人做些什麼?」
若非佛陀的「無我」智慧與菩薩道的實踐,我可能至今仍困在那個黑暗孤獨的殼裡。
今天,我的生活擁有了真實的意義——這不是因為我證明了自己有多偉大,而是因為我找到了「對他人有用」的快樂。
想送給所有正被「自我」壓得喘不過氣,或是害怕被評價的朋友:請記得,你拚命保護的那個「自我」,遠比你想像中脆弱,也比你想像中虛幻。
當你停止凝視自己,轉身去關注他人的需求時,那扇監禁你的大門就會自動打開。你終將發現,唯有走出自我,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快樂。
1/29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