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林吉祥
擁有教育、心理、文學與哲學背景的我,骨子裡一直是個徹頭徹尾的懷疑論者。身為不可知論者,我習慣質疑一切,沒有證據絕不盲信。然而,1997 年,當我還在高中執教第二年時,這份理性的基石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撼動。
當時一位同事邀我參加一場神祕聚會。帶著滿腹疑慮的我,竟在現場目睹了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:房間中央坐著一名平凡的青少年,一開口卻發出蒼老渾厚的嗓音,正用極其古老、道地的「文言台語」講授老子的《道德經》。那種艱澀的古音,別說是一般年輕人,就連老一輩可能都聽不太懂,更別提能隨口論述。
我當下的直覺告訴我:他「中邪」了——或者說,他成了一個容器,讓那些不可見的靈體借宿發聲。這徹底燃起了我的好奇心。接下來的兩年,我一頭栽進了這個神祕的未知世界。
我成了這些聚會的常客,常常熬夜到凌晨三、四點,沒日沒夜地記錄那些自稱「神明」或「歷史人物」的說法。在那段日子裡,我感覺自己像在觀賞一場浩瀚的宇宙級大戲。
然而,這場探索背後的代價卻高得嚇人:
生理危機: 嚴重的睡眠不足,讓我曾在開車時恍神,整台車直接偏離車道,差點撞向對向車流。
職業生涯的斷送: 為了全職追隨這些靈異謎團,我不顧眾人眼光,在學期中途辭掉穩定的教職,留下一頭霧水的校長、同事和學生。
家庭關係的崩解: 在追逐超自然的過程中,我變得與家人疏離,甚至忽略了年幼的女兒。
我不敢對任何人說實話。因為如果我說了,大家一定會把我送進精神科診所。那段日子,我就像過著雙面人生,成天在深山、墓地和傳聞中的凶宅之間追逐靈體的蹤跡。
究竟是什麼拉了我一把?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奇蹟,而是一點一滴的覺醒。我發現,這些靈體雖然有著能預言未來、看穿過去的「酷炫神通」,但性格卻出奇地……「像人」。祂們心胸狹隘、愛爭吵,甚至缺乏一個正派的人該有的基本道德準則。
我開始感到幻滅。我意識到,知道未來並不會讓人變得更高尚。我開始渴望那種被我拋棄的「平凡生活」;我想要回我的家庭、我的工作,以及我的神智清明。
回首過去,我曾自問:為什麼我得經歷這段黑暗又荒誕的日子?現在我明白了:那是為了鍛鍊出一套連教科書都教不了的「辨識力」。
我建立了一套嚴謹的真理過濾機制。現在,無論對方自稱是大羅金仙、佛菩薩,還是神通廣大的通靈者,只要他們的言論不符合理智與道義,我絕不跟從。我不再盲目信仰,而是選擇一條「講得通道理」的路。
在佛教的觀點中,宇宙確實存在許多凡人無法參透的奧祕。我們可以對未知保持開放的心態,但絕不能讓「神鬼之事」來主導我們的人生方向。我們必須為自己的選擇和品格負責。
給那些正被「奇蹟」或「靈力」所吸引的人,這是我用人生換來的教訓:
神通不代表品格。 一個人(或靈體)或許能算準你的過去,但這並不代表他有資格指引你的未來。最崇高的修行不在於凶宅探險或神祕講座,而在於日常生活中,那份依循良知與理性而活的平實。
我曾迷失方向,是為了能幫助更多人看清方向。對這段繞遠路的人生,我現在充滿感激。
2/8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