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林吉祥
乍看之下,佛陀時代的出家僧侶(Bhikkhu)生活似乎……非常無聊。
想像一下,如果你的生活被剝奪了所有現代消遣:沒有職涯階梯要爬、沒有即時新聞要追,甚至連下一餐要吃什麼都不能作主。他們的日常看似簡單得近乎單調:坐禪、經行,然後托著缽走過村莊,施主給什麼就吃什麼。
多年前,我看著這樣的生活方式,心想:「這也太沒產值了吧!一個人如果不為社會『生產』任何東西,要怎麼活下去?靠別人的施捨度日,尊嚴在哪裡?」
但隨著我對佛法研究愈深,我才意識到:我以前就像是用一個極其狹隘的濾鏡,在觀察一座頂尖的高科技實驗室。
我們身處的世界崇尚「外在的探索者」——那些耗資數十億美元去繪製遙遠星系圖,或研究深海奧秘的科學家。我們敬重他們,因為他們直面未知,擴張了人類知識的邊界。
其實,僧侶只是在另一個邊境探索的科學家:那個邊境就是「內心世界」。
當我們每週工作超過 40 小時,只為了買那些不見得能讓我們真正快樂的物質時,僧侶一天 24 小時都在研究全宇宙最複雜的機器:人類的心智。
當一位僧侶靜坐時,他並非在「發呆」。他正對自己的意識進行一場精密且艱難的外科手術。他們正在:
追蹤壓力的根源: 精確地辨識出一個念頭是如何轉化為情緒,而情緒又是如何演變成痛苦的。
拆解有毒的慣性: 運用智慧斬斷貪、嗔、癡——這些正是導致世界衝突與個人倦怠的元兇。
工程化「快樂」: 去發現一種不依賴薪水、升遷或美食的喜悅。
如果一位研發出疾病解藥的科學家被認為有「產值」,那麼,一位找到「痛苦解藥」的人,產值又該如何衡量?
我們大多數人都陷入了「為了吃飯而工作,為了工作而吃飯」的循環。我們常覺得只有在「忙碌」時,生命才有意義。僧侶的生活為我們提供了一個「想像的空間」:他們向世人證明,即便幾乎一無所有,人也有可能獲得深層的快樂。
他們並非社會的「寄生者」,而是人類潛能的守護者。透過簡約的生活與對心靈的探索,他們為我們繪製了一幅路線圖。他們證明了,我們內心由恐懼與慾望交織成的「迷宮」,是可以被導航並征服的。
如果沒有這些「內在太空人」引路,我們可能一輩子都在黑暗中摸索,誤以為工作與消費就是生存的唯一理由。
內心世界與宇宙一樣廣闊且神秘。要在其中探索而不迷失,需要導師(佛陀)的指引以及極大的自律。
下次當你看到僧侶禪修的畫面,腦中浮現「這沒產值」的念頭時,請記得:他們正前往人類心靈的最深處執行任務。他們正在生產這個世界最稀缺的東西:寧靜。
在如此混亂的世界裡,還有什麼比這更有產值的事呢?
作者:Luke Lin 2026/01/25